此时,在距离码头约三公里的一处棚户区边缘。
一间低矮潮湿的阁楼内,昏暗的马灯火苗微微跳跃。
地下党交通站的报务员老七正面色凝重地坐在粗糙的木桌前,手指极有节奏地快速敲击着发报电键。
他正在向延安和江北的游击区拍发一封紧急电报,内容是关于日军最近宪兵队在吴淞口码头的大规模物资集结。
无声的电波在凄冷阴暗的夜空中闪烁。
而在阁楼下湿冷斑驳的弄堂里,一辆装满了劣质碎煤的民用卡车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雨水中滑行。
这辆卡车锈迹斑斑,车厢上盖着一层厚重破旧的深色防雨布,看起来与上海滩随处可见的送煤车毫无二致。
然而,在这辆“送煤卡车”完全封闭的车厢内部,却被一片冰冷的绿色电子荧光照亮。
两名身穿日本关东军制服的电讯技术兵戴着厚重的皮质耳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一台巨大的德国产高精度示波器。
示波器绿色的屏幕上,原本平缓的线条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呈现出有规律的密集波峰。
“报告!
发现异常电波信号,波长二十五点三公尺,强度极高!
距离我们不超过三百公尺!”一名电讯兵压抑着兴奋大喊。
在车厢中央,一个隐藏在粗重钢架内的环形转向天线正在手动绞盘的控制下无声旋转。
因为轴承涂满了黄油,天线偏转的声音被外面的倾盆大雨完美掩盖。
“立刻测向定位,锁定具体坐标!”车厢尽头,特高课第一调查官加藤正戴着白手套,面色阴鸷地看着地图,双手按在桌面上。
“天线偏角西北三十度,信号在持续变强……目标就在前面第三个院落的阁楼!”
加藤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一把推开车门,对四周待命的日本宪兵冷声下令:“一分队、二分队立刻包围那栋石库门房子!
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让对方把电台和密码本烧毁,要活的!”
“哈伊!”
弄堂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皮鞋踩水声,十几名身穿黑色雨衣的日本特工如恶犬般冲出,拔出南部手枪直奔楼梯。
然而,就在日特刚刚踹开大门冲进天井的刹那,阁楼上的老七凭借着多年潜伏的警觉,敏锐地捕捉到了雨幕中那一声大门铁锁碰撞的微弱异响。
他脸色骤变,没有丝毫迟疑,右手闪电般切断了电台的主电源,一把将发报机里的水晶振荡器拔出塞进口袋,顺手将沉重的发报机推入烟囱旁早已挖空的暗格,盖上伪装用的铁板。
当日本特工用肩膀撞破木门冲入阁楼的瞬间,老七已经推开窗户,整个人如同一只轻巧的黑猫,冒着漫天暴雨纵身跃上了相邻瓦房的湿滑屋顶,在漆黑的雨夜中迅速隐去了身形。
“八嘎!”冲进房间的日本特工看着空无一人的椅子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煤油灯,愤怒地大吼。
加藤随后冷着脸走进阁楼。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桌上的杯子,杯壁尚有余温。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房间内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窗框上那几个湿漉漉的手指印上。
“长官,目标逃脱了,没有搜出电台。
但我们的测向车这次定位极其精准,误差已经缩小到了方圆五十米以内。”手下特工低头汇报。
加藤转过身,脸色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屋顶,冷声说:“跑得了人,跑不了电台。
只要这辆测向车每天都在这片街区巡逻,他们的电波就会成为皇军最精准的指路明灯。”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条马路拐角处。
郑耀先撑着黑伞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从弄堂里撤出的日本宪兵和那辆缓缓退车的“送煤卡车”。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行色匆匆的特工,而是死死盯着那辆卡车的车轮和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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