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记得自己当年的所有行程,整日在家刷题休整、整理课业、等待成绩,偶尔与朋友外出小聚,从未独自去往城郊荒野,从未探寻过任何古址遗迹,更从未提笔写过一封邀约探险的信件。
那段时光平淡安稳,轨迹清晰,作息规律,没有任何空白时间段,没有任何可以被篡改、被忽略、被遗忘的隐秘举动。
记忆真实滚烫,细节分毫未差。
他可以百分之百笃定——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从未给叶婉写过任何一封信。
绝对没有。
可叶婉的哭诉、绝境、十年炼狱,不可能是假的。
她被困时空夹缝十年,日夜承受鬼影缠身、古音噬魂的折磨,靠着一丝执念苟延残喘,拼尽神魂之力跨越时空送来警示,字字泣血、句句真心,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绝无半分演伪的可能。
她确确实实收到了一封落款为“林宇”的信。
确确实实因为那封信,奔赴城郊古址,误入祀局,坠入十年炼狱。
矛盾的两端无比清晰,却又无法兼容,死死对峙,拉扯出一片巨大的荒诞真空。
台灯暖光静静铺洒在桌面,照亮满桌泛黄旧物,光影温柔平和,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让林宇心底愈发寒凉、愈发混乱。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规整,是他思绪极速运转、反复推演的习惯性动作。
此前他一直默认,那封信是旁人刻意伪造,是幕后存在模仿他年少笔迹,借以设局骗人。
这是最合理、最通俗、最符合常理的解释,也是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答案。
可今夜反复复盘、逐一对比所有年少笔迹、所有过往细节之后,心底那套既定的合理推论,正在一点点松动、崩塌、碎裂。
叶婉当初在电话里,提过一句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那封信的字迹,像他。
但又不完全是少年时的他。
当时通话仓促、局势危急,他被层出不穷的异象与危机裹挟,无暇深究这句细碎的描述,只当是粗略相似、刻意模仿。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那句轻飘飘的描述,藏着最致命、最惊悚的关键信息。
像,又不像。
如果只是普通人刻意伪造、刻意模仿,顶多做到形似神不似,带着刻意的僵硬与刻意,极易甄别破绽。
可若是能骗过朝夕相处三年的叶婉,让她十年未曾察觉异样,足以说明那字迹的相似度,达到了极致逼真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叶婉当年隐约的感受,从未出错。
那字迹,比少年林宇的字,更苍老、更沉稳、更厚重。
没有少年人的锋利张扬,多了岁月沉淀的内敛沉稳,笔锋更稳,章法更敛,像是历经世事、褪去青涩之后的笔迹,是成长多年、沉淀多年的字迹质感。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入脑海,突兀、荒诞、惊悚,带着颠覆一切的冲击力,狠狠撞碎了林宇所有的既定认知。
像是很多年后的他,亲手写的。
刹那间,屋内的暖光仿佛骤然变冷,周遭温润的空气瞬间凝滞,一股刺骨的荒诞寒意顺着脊椎飞速攀爬,浸透全身肌理,连指尖都泛起细密的冰凉。
跨时空寄信。
未来的自己,写信给过去的故人。
以自己的名义,在十年前布下一场死局,葬送一条鲜活人命,开启一场无休止的轮回献祭。
荒谬。
离谱。
违背所有常理、所有逻辑、所有世间规则。
林宇坐在书桌前,身形僵住,眼底闪过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心底轰然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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