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活着便已是万分不易。
像她这样年岁不大、尚有几分姿色的妇人,若是抛下累赘,对外称自己未曾婚娶,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再嫁一次,也不算难事。
萧白转过身,向院中走去。
那个女人离开时,甚至连院门都懒得关上。
他踩着积雪,走到台阶前。
两人的视线在寒风中交汇。
女孩的脸上脏兮兮的,甚至有着冻疮的痕迹,但那一双眼睛却极亮。
漆黑、明亮,就像是雪地里没有杂质的黑曜石,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幽光。
萧白撩起衣摆,在她旁边轻轻坐下。
“你爹……战死在沙场上了。”
“我知道。”
少女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斥着她这个年龄绝对不该有的死寂与平静,“隔壁的张婆婆,几天前就告诉我娘亲了。”
娘亲……
萧白沉默了。
“你娘亲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她依然是那三个字,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我送你去城南的慈幼局吧。”
萧白把剩下的银钱放在她手边,“我将剩下的抚恤都交到那里,你带着这些东西,在那里能得到一口饭,能得到照顾。”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白忍不住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真的能吗?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苟活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这北方极地的凛冬,在那慈幼局里,每年冻死、饿死的孤儿不计其数。
像她这样毫无背景的女童,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就是被稍微有点权势的军官或者做生意的商贾看上,买回去做个丫鬟侍女,或许还能多活几年,过得稍微安逸些。
“走吧。”
萧白站起身。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做了他应该做的,剩下的,也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至于收留她?
这拒马城内城外饿殍遍野,孤儿何其之多,其中不乏身世凄惨之人,他又如何能帮得过来,又如何管得过来?
他叹息一声,转身迈出了两步。
突然。
衣角猛地一紧。
萧白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青衫衣角,被一只极小、极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那只小手冰凉刺骨,上面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和开裂的血口。
但就是这样一只虚弱的手,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指骨泛白。
她抓得那么紧,
半点都不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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