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火在爷爷的胸膛里乱窜,他无处发泄,他挥起铁锹拼命地去铲地上的雪,雪在他眼前扬洒着,爷爷干得吭吭哧哧,爷爷透过扬起的雪看到余钱袖着手站在西偏房的门口冲他笑。
爷爷拄着铁锹大口地喘气。
屋里已没有了动静,余钱歪着膀子,袖着手吱吱嘎嘎地朝爷爷走来。
这时周少爷的房门“吱”的一声推开了,周少爷清清嗓子,朝雪地上吐口痰。
周少爷的一张脸很白,爷爷在周少爷的脸上看到了两排细密的牙印,爷爷在心里说,自己的嘴咬不着自己的脸。
爷爷这么想的时候,周少爷说话了。
周少爷披着一件狐狸皮大衣,扣子还没系完,边系扣子边说了:“钟小子,干活轻着点,别那么撒野。”爷爷听了周少爷的话,喉头咕噜了一下。
他知道周少爷比他还小一岁,周少爷14岁就去天津卫念洋学堂,在天津卫念完洋学堂,就娶了天津卫的小凤回来在家里猫冬。
他从老东家那里听说,少东家一开春就走,去天津卫,还要坐船出国。
少东家周晓天说爷爷的时候,余钱走了一半停下脚,他弯着腰在系鞋带。
少东家说完这话时,看也没看爷爷一眼,踩着深深的积雪,去了茅房。
爷爷这时听到小凤在哼一支歌,爷爷就想,少东家说自己时,小凤一定听到了,小凤会不会笑话自己。
这么一想,他的心又开始莫名其妙地乱跳了。
他心想,你不让我撒野我偏撒野,这么想完,他就弯下腰,一次次把铁锹插到雪里去,又把雪朝四面八方扬去,上茅房回来的周晓天被爷爷扬起的雪洒了一身,还有几粒顺着脖领钻到身子里。
周晓天有些恼了,他顶着雪走到爷爷身后,朝正在扬洒的爷爷踢了一脚说:“让你慢点,你聋了?
!”其实那一脚踢在爷爷的小腿上一点也不重,周少爷也没想真踢,意思是想提醒一下爷爷把雪扬得慢一点。
爷爷正憋着一股火,他侧脸的时候,看到屋里走出来的小凤,小凤的两颊潮红,刚才的之后痕迹还没有在她脸上褪去。
小凤一件红绸子袄包裹着她结实饱满的身子,她扭着腰肢也朝茅房走去。
她踩着周少爷刚踩出的脚印,身子一扭一歪,很好看。
这时爷爷脑子里冒出一个坚定的想法,周少爷踢了我一脚一定让小凤看见了。
爷爷这么想的时候,热血灌头,他此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长工,他抡起铁锹朝周少爷砸去。
周少爷这时已经转过身,准备往屋里走了,他没料到爷爷会用铁锹砸他。
爷爷舞起铁锹时,带着一股风声,那股风还旋起一缕雪雾,后来铁锹砸在周少爷的肩上,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周少爷没有大叫,只“哼”了一声便向前扑去,最后倒在雪地上。
走在半途中的小凤回过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爷爷望着倒在雪地上的周少爷这时才清醒过来,他傻了似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一把铁锹。
余钱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16岁的余钱也傻了,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会是真的。
这时余钱看见老房东的门开了,老房东周大牙推开门正朝这面张望,老房东眼神不好一时还没看出个名堂。
余钱这时跑过来,拽了拽爷爷的衣角,哭了般地说:“你还不快跑?”这时爷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吁了口气,他张皇地往雪地里跑去。
爷爷跑得很快,手里还提着那把铁锹。
爷爷跑出了周家,他像一只没头苍蝇,朝山里撞去。
那一年山里很冷。
二
父亲在老虎屯被狗咬了一口,那一口咬在小腿肚子上,父亲一声没吭。
父亲清晰地听见狗的牙齿咬透陈年棉絮,又咬断肌肉纤维的断裂声。
父亲转过身,举起了手里那大半个铁碗,铁碗里装着讨来的半碗黄灿灿的玉米,铁碗和玉米一起砸在狗头上,那只瘦狗哼了一声,从父亲的腿上拔出牙齿,冲父亲龇了龇牙,退后几步蹲在雪地上,仇恨地瞅着父亲瘦小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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