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喘着气,呼出的哈气顷刻变成了雾在眼前飘,父亲能听到那人踩在雪地上的“嘎嘎吱吱”的声音了。
父亲仍然盯着来人腰间那块红绸布,那块红绸布在父亲的眼里太有色彩了。
来人更近了,父亲能看清来人的眉眼了。
那是一位30多岁的男人,脸上生着挺硬的胡须,父亲只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盯在了那人的腰间,他看到了有一把枪,插在来人的腰间。
父亲突然想撒尿。
父亲认识枪,他在老虎屯的赵家见到过挂在墙上的枪,那把枪把儿上也系了一块红绸布,红绸布很鲜艳,衬托得枪很旧。
赵家有枪,赵家就有很多吃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父亲讨饭时经常路过赵家,他看到赵家的老小经常吃白米饭和猪肉,还有墙上那把枪。
父亲看到来人腰间那把枪心里就跳了一下。
来人临进门时,停了一下脚,他朝山坡上的爷爷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瞅了一眼父亲,父亲仍盯着那枪。
“小孩儿,有吃的么?”那人说。
父亲激灵一下醒过来,他慌忙从那人的腰间移开目光,瞅着那人张开的嘴。
他看见了一排坚硬的牙齿,那牙齿在寒冷中闪着光,父亲又哆嗦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伸出手在皮衣怀里掏了半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父亲。
父亲没去接那块银子,那人又笑一笑,把那块银子放到窗台上。
那人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好似叹了一口气。
父亲的心里突突地跳着,他立起身,被狗咬伤的腿一阵刺痛,他差点跌倒。
那人扶了父亲一下,父亲的身子歪在那人的腰上,父亲的肩膀被那人腰间的枪硌了一下。
父亲慌慌地往锅下面架柴火,火很快燃着了。
父亲端过那个木盆,往那里盛了些水,最后盆里那半碗高粱米连同水一起倒在锅里。
那人似乎很疲惫了,一进屋就坐在门槛上,刚才父亲坐过的地方,望着父亲手忙脚乱地做着这一切。
父亲用劲地往锅底里塞着柴火,锅里发出吱吱的水响,父亲想到了奶奶,奶奶的米被放到了锅里,就要被这个人吃了,他用眼角瞥了一下窗台上的银子,父亲就想,这人一定很有钱,有枪的人都有钱,这人一定是饿坏了才来吃高粱米。
父亲又看见了那人腰间的枪,那人坐了一会儿,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父亲看到那人的样子,想笑。
很快,锅开了。
那人醒了。
一股米香从锅里溢出来,父亲又咽了一下口水,那人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用放在一旁的铁碗舀了半碗粥,稀溜稀溜地喝了起来,父亲又舔舔嘴唇,咽了口唾沫。
那人很快喝完了那半碗,立起身,又从锅里舀了一下,此时锅里只剩下一点米汤了。
那人抬头看一眼父亲,笑了笑,又埋头,稀溜稀溜地喝了起来。
父亲想:他比我还饿。
那人喝完了粥,并没马上走,转身走进了里屋,一头倒在炕上,他倒下去时,拾过了一只红枕头放在脑下,那人舒服地哼了一声。
父亲看到那人躺下了,拿过那人用过的碗,伸手在锅里把剩下的那点米汤一点点地抹进碗里,连同碗底被父亲飞快地舔干净。
父亲干完这些,听见那人的鼾声。
父亲立在里间的门框上,看到了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
父亲又看见了那人腰间的枪,他知道枪能打死人,父亲向前挪了一下脚,离那枪更近了一些。
那支枪随着那人的呼吸在肚子上一起一伏。
父亲想,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支枪,抓住那支枪枪就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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