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的喧哗散尽,姜义却未归屋。
信步踱到屋后果林,月华如水,冷冷清清地泼下来,将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墨痕。
白日里新得的那门袖里藏物的小术,不过是在袖中辟出一隅虚空,凭的是个“巧”字,玩的是个袖底乾坤的噱头。
而这遁地之法,却要把这百十斤血肉之躯,与脚下这片沉沉大地融作一体,讲究的,却是一个“融”字。
一巧一融,一字之差,听着轻巧,内里却是云泥之判。
姜义寻了片松软泥地,依着法门所载,敛息静心。
引着体内那缕初生的稀薄真气,如牵引一尾游鱼,缓缓下沉,试着去与脚下那浑茫的地脉气机勾连一二。
其间滋味,颇为奇妙。
气机一沉,便如泥牛入了海,周遭的虫鸣风吟,仿佛都隔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了。
肌肤触着泥土,也并非想象中的冰凉,倒像是被一方无形的厚重软毯托住。
又似有无数只手,自四方的形、符法的意,都熔于一划一捺之间。
稍有分神,真气一散,笔下符箓便即溃散,化作一滩废墨。
头几日,自然废了不少黄纸。
姜义却不恼,只当是重拾少年时练字的耐心。
每日里画上个把时辰,反倒觉得颇有凝神静气之功。
心神沉浸其中,窗外风声草动,似乎都隔着一层薄纱。
待一道符箓功成,朱红符文间灵光一闪即逝,心中便会生出一股别样的安宁与圆满。
至此,他才算有些明白。
天师府那套“以符养神”的说法,确是有些门道。
这日,书房静极,一笔朱砂在黄纸上缓缓游走。
姜义心神俱寂,万念尽空,只将一身精气神,全数贯注在笔尖。
忽听堂屋那头传来清脆童音,如黄莺出谷,笑吟吟地喊:
“阿爷阿爷!
我知道你那戏法是怎么变的啦!”
笔尖一颤,将将画成一半的“金刚符”险些毁于一旦。
好在他这些年静心的功夫不浅,手腕只微微一沉,笔走龙蛇,最后一划稳稳落下。
符文上灵光一闪,方才功成。
姜义这才不紧不慢地搁下笔,抬眼一瞧。
只见扎着总角的小丫头蹦蹦跳跳闯进来,手里扬着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旧书。
小脸蛋喜滋滋的,仿佛真捡着了什么宝贝。
其后还跟着个小尾巴,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叔姜钧。
姜义眉目间漾开一丝笑意,伸手将小人儿抱了起来,顺手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笑道:
“哦?
真的假的?
说来与太爷爷听听。”
小丫头愈发得意,两只小手在那本霉气扑鼻的旧书里胡乱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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