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的这一晚,军官们被约束在军舰的大舱里聚餐。
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台布和扑克牌,仆役在身后端着冰镇的马德拉白葡萄酒。
烟雾缭绕的餐厅里,有人在计算这一趟外出要顺道夹带走私的清单,有人在为今晚推到封顶的赌局红着眼下注,还有人在借着酒劲大声夸耀在加尔各答情妇身上花掉的银卢比。
只有年轻的少尉们乖乖在银质烛台边,给英国乡下的家人草草起草遗嘱。
内陆的湿热丛林里藏着烂肠子的痢疾,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从芦苇荡里射出的淬毒冷箭。
从军七年,布兰登从没写过遗嘱,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少得可怜的薪饷和佩剑留给谁。
今夜他拿起鹅毛管,在羊皮纸上写下了——
[以全能上帝之名,阿门。
一七可不会用上好的威尼斯香水浸过。”团副挤了挤眼,咧嘴一笑,显然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就在布兰登还要狡辩之时——
旁边正分发信件的士兵扬起嗓门:“布兰登少校,有一封从德文郡寄给您的信。”
布兰登的老家在多塞特郡,而德文郡是他当年私奔败露后,盛怒的父亲把他押送软禁的地方。
团副脸上的调笑还未褪去,布兰登周身的热度却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骤然远去
士兵拨开人群,将一封在海上飘了接近一年的信递到了他面前。
收信人一栏写着一个尘封七年的名字。
那是他在德文郡亲戚庄园被软禁时,唯一知晓内情,还暗中替他传递过消息的旧友。
自从家族将他流放调防东印度,伊丽莎白被火速押回赫里福德郡成婚,这座横亘在两个郡之间的牢笼,便再未有过任何回音。
七年了。
“长官?”士兵见他迟迟不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布兰登缓缓抬手接了过来。
团副看出了异样,知趣地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军官往外走,“都动作快点!
登船倒计时!
把枪栓和火药桶看好了!”他扯着嗓子将人群驱离,舷梯阴影处很快只剩下了布兰登一人。
布兰登略带粗暴地撕开了火漆。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上面的字迹凌乱而仓促,墨水由于受潮在边缘微微洇散。
【克里斯托弗:
辗转托了东印度公司的熟人,才终于打听到你在孟加拉驻防军团的消息。
原不该用这些烂事扰你在前线的安宁,但我思前想后,想起你当年的委托,这消息无论多残忍,你都有权第一个知道。
今年春天,国会两院正式通过了特别法案,你哥哥和伊丽莎白已经彻底解除了婚姻。
事情闹得不堪。
你哥哥在法庭上控告她通奸,依法剥夺了她作为妻子的一切年金与嫁妆。
她被公然逐出了德拉福名下的庄园,两边的亲族都已彻底视她如仇寇。
她如今名誉全毁,已经跟着那个带她私奔的男人去了伦敦,社交界里再无人提及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海外九死一生,信送到你手上不知又过了几遭春秋。
只是信寄出去,我这心里也算对当年的你有了交代。
保重,愿上帝护你平安。】
意外的。
竟算不上是个顶坏的消息。
名誉全毁在英格兰的社交界里成了不可提及的耻辱。
可在德拉福庄园里熬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挣脱了他那位放荡不堪的兄长,跟着她自己选的男人逃去了伦敦。
前路或许坎坷,名声或许狼藉,但好歹……她是从那个活棺材里爬出来了。
他没有立场再去扮演什么迟到的骑士,更无法跨越半个地球去过问一个有夫之妇的新生。
舷梯拐角处,挂着一盏防风的黄铜马灯,微弱的橘红火苗在晨雾里跳动。
布兰登没有犹豫,走过去揭开马灯的玻璃罩,将信纸凑到了火苗上。
火焰迅速顺着字迹向上舔舐,连同他麻木等死的七年,一同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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