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在上海滩这种地方,当兵的最靠不住。
今天说得天花乱坠,明天调防了就把你扔在后头,连封信都不给你留。”
“可是他不一样的……”女人哽咽着说,“他说过,等事情办完了就来接我。
可是都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两个月?”程真儿撇了撇嘴,脸上换了一副精打细算的上海弄堂女人的表情,“两个月还不够你想明白的?
姐姐教你个乖,下次再遇到这种男人,别管他说什么甜言蜜语,先把分手费谈好了。
钱到手了,人走了也不亏。
上海滩的女人啊,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吃亏。”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程真儿会说出这种话来。
“姐姐……你不觉得感情是最重要的吗?”
“感情?”程真儿发出了一声介于嘲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用手指弹了弹桌面上的一个水渍,“感情能当饭吃吗?
能当房租交吗?
我开这个咖啡馆,一个月的租金八十块大洋,水电煤再加二十块,一个月还没赚到一百块的时候,我可没工夫想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活下去才是正经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态都完美无缺。
一个贪财的、世俗的、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法租界小老板娘,对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孩说出了最实用的人生经验,
没有一丝破绽。
女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了。
她擦干了眼泪,对程真儿说了声谢谢,留下了一块钱法币,起身离开了。
走出咖啡馆之后,她在雨里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贝当路十六号”的门牌,
然后她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她走进了那栋对面公寓的楼道里,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的桌上摊着一份详细的作息记录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副望远镜放在窗台上。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目标警惕性极低。
对‘军人’‘消失’等关键词无明显反应。
初判为普通市民,与情报活动无关联。
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升级。”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警惕性极低”划掉,改成了“表现自然”。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程真儿在她离开之后,端起了她喝完的那杯咖啡。
杯底有一圈很淡的唇膏印记,
不是普通的唇膏,这种颜色偏深红,带一点橘调,是资生堂今年刚上市的新色号,这种唇膏在上海只有南京路的三家百货公司有卖,一支三块半大洋。
一个被男人抛弃的穷女学生,抹三块半一支的资生堂?
程真儿把杯子放进了洗碗盆里,拧开水龙头,一边冲洗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三十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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