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洗涤过的孤岛上海滩在晨曦中散发着一股潮湿而泥泞的气息。
昨夜上海北站的惊天血案,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孤岛上海的日伪高层内部引爆了激烈的震荡与狂风暴雨。
极司菲尔路76号总部内,气氛压抑沉闷到了极点。
清晨件甩在桌上:“浅野课长,我们收到线报,军统正计划在北站动手,吴队长是前去增援!
倒是浅野课长你,布置了所谓的必死陷阱,结果让‘军统六哥’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了核心专家!
这难道不是特高课的严重失职吗?
!
若非你们开枪扫射打乱部署,军统的人怎能得逞?
!”
双方在办公室里针锋相对,口水横飞,互相拔枪相向的亲兵被长官死死压制,连76号另一位头目丁默邨也冷眼旁观,暗中向影佐少将告发浅野指挥失当,借机拉拢权柄。
李士群坚信浅野在独吞利益并设局害他,浅野则认定李士群手下的帮会流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里通外合破坏帝国大计。
郑耀先此前通过“赌场送钱”与“故宫金佛假情报”埋下的离间毒针,在这一刻彻底发作,让76号与特高课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撕裂出了一条无法弥合的鸿沟。
两派势力互相拉拢撕扯,日伪内部的内耗空前加剧。
而此时此刻,作为这场风暴始作俑者的“周老板”郑耀先,却一身清爽的灰色定制西服,戴着精致礼帽,悠闲地坐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露天咖啡馆里。
桌面上的白瓷盘里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与一份当天的《申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刊登着“军统铁血锄奸,日伪爆破专家毙命北站”的新闻大字,法租界巡捕房的查理总督察也借机对日军在北站滥用武力提出了严重外交抗议,声称要限制日方人员在租界的通行与武装巡查。
郑耀先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与甘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在他的风衣内衬口袋里,那枚带着恩师鲜血与体温的微缩胶囊早已安全转移,正通过地下党极其隐秘的管道送往延安。
重庆戴笠的嘉奖电报也在一小时前传到达,赞扬“老六手段干净利落,大快人心,总部已记大功一次”。
然而,所有的功勋、威名与盛赞,都无法填补郑耀先内心的空洞与创伤。
亲手击毙恩师严复礼的震撼画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的灵魂与意志。
作为一个潜伏在极度危险中的双面特工,郑耀先不能在手下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与软弱。
他只能将这万针扎心般的剧痛压在心底深处,在镜头前继续扮演那个冷酷傲慢、游戏人间的“军统六哥”与“南洋周老板”。
他知道,眼下的安宁不过是短暂的间歇,更加严酷的考验随时会降临,他不能倒下,绝不能辜负恩师与同志们的英勇付出!
郑耀先压低了帽檐,眼神有些许疲惫与沧桑,静静地隔街看着对面的中法汇理银行。
透过银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化身为银行业务员的程真儿正穿梭在柜台之间办理业务。
程真儿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旗袍,发髻高挽,神情专注而职业。
在整理柜台台面与单据的时候,程真儿的余光敏锐地扫过了对街咖啡馆那个熟悉而又落沫的身影。
看到郑耀先那微微有些收紧的肩膀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程真儿的心猛地一抽,泛起阵阵疼惜。
作为同在一线潜伏的革命战友,作为最懂他的女人,程真儿虽然不知道昨夜北站具体发生了何等惨烈的细节,但她能深切地感受到郑耀先此刻正在承受着何等巨大的痛楚与压抑,这种没有硝烟的牺牲,比正面战场更为沉重与悲壮。
程真儿没有走出银行,更没有做出任何违背特工纪律的举动。
她只是静静地走回柜台前,将原本摆在瓶子里的一束白色玫瑰取下,换上了一枝从后院剪来的、在暴雨后依然挺拔绽放的红梅。
接着,程真儿拿起手边的一张废弃便签纸,灵巧的手指飞快折叠。
几秒钟后,一只精致而小巧的纸风筝在她手中诞生。
程真儿将那只纸风筝轻轻压在了墨水瓶下方,风筝的头部正好指向对街咖啡馆的方向。
隔着茫茫的街景与稀疏的雨丝,郑耀先看到了那枝傲雪红梅,看到了那只安静卧在墨水瓶下的纸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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