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沿着贝当路的法式红砖墙缓缓流淌,在墙角积起了一片片浑浊的水洼。
下午三点,咖啡馆里没有多少生意。
老式风扇在屋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豆的焦苦味,还有一股因为潮湿而散发出来的霉味。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两名身穿灰色哔叽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旁边法商洋行里跑腿的买办。
“欢迎光临。”程真儿低着头,熟练地用一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毛巾擦拭着桌子。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围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用一根廉价的塑料发卡随意地挽着,显得朴素而有些怯懦。
那两名男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用略带江浙口音的国语说道:“两杯热咖啡,多放点糖。”
“好的,请稍等。”程真儿轻声应道,转身走向柜台。
这两名男子正是浅野雄一从虹口特高课派出来的暗桩,代号分别是“木村”和“内田”。
作为陆军中野学校的毕业生,他们不仅精通枪械与追踪,更接受过极其严苛的微表情与心理测试训练。
在浅野雄一的授意下,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强行逼出这个叫程真儿的女人的底细。
很快,程真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两位请慢用。”
就在程真儿准备收起托盘的瞬间,坐在外侧的木村突然用极其低沉的日语快速说了一句:“动手,杀了她!”
与此同时,内田仿佛是不小心抬手,右肘极其狠辣地往上一挑,直接撞在了程真儿端着的金属托盘边缘。
这一撞力道极大,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杯子里那两杯滚烫的、足有包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就在他们走出店门的一瞬间,街对面那间略显破旧的“温记裁缝铺”内,光线有些昏暗。
郑耀先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身上披着一件尚未缝合好袖子的毛料大衣。
裁缝铺的老板温师傅正拿着一根黄铜卷尺,躬着身子,在他身上量着尺寸。
“周老板,您看这衣摆的长度,是不是得往上提两寸?
现在上海滩流行短款的法式呢子,显得精神。”温师傅哈着腰,脸上堆着市侩的笑意。
郑耀先没有说话。
他看似在配合着温师傅的测量,但他的视线,却透过温师傅手里那根黄铜卷尺在转动时产生的镜面反光,死死地锁定了街对面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
从木村和内田进门,到咖啡杯落地,再到程真儿跌坐在椅子上哭泣,每一个画面,都在那道微弱的黄铜反光中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郑耀先按在大衣料子上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呢绒里,几乎要将昂贵的布料撕裂。
他那张平日里挂满了油滑笑容的脸,在阴暗的角落里,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手背被烫起泡了。
那个傻女人,为了不暴露身份,竟然生生挨了那两杯滚烫的咖啡。
他的心里像是有刀子在反复割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疼,让他甚至想立刻拔出腰间的枪,冲过街道去把那两个特高课的杂碎给碎尸万段,但他不能,他是“风筝”,他肩上抗着的是千百个同志的性命,是整个隐蔽战线的存亡。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妻子在痛苦中哭泣,而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量衣服。
“周老板?”温师傅似乎察觉到了郑耀先身体的一瞬间僵硬,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这位温师傅,表面上是法租界里做了三十年针线活的青帮老油条,实则是郑耀先早年间在上海用重金和恩情收服的一颗暗桩。
他虽然不知道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这位“周老板”是军统里能通天的人物。
“衣服不错,就按你说的办。”郑耀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已经化作了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脱下大衣,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美金扔在桌上:“温师傅,去查查刚才从咖啡馆里出来的这两个人。
我要知道他们今晚在哪落脚,跟谁接头,哪怕是去了哪个窑子,半个钟头内,我要在电话里听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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