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金陵安平街。
这是一条老胡同,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肩膀。
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面上长了一层暗绿的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手。
墙根下堆着些烂菜叶和碎瓦片,一只瘸腿的野猫从上面蹿过去,碰翻了半块瓦,“啪”一声碎了,又没了动静。
胡同深处,一座四合院的门虚掩着。
门楣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着底下的木头本色,门环锈得发黑。
从外面看,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家院子,门口还搁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进门,绕过影壁,穿过天井,正屋西边的墙角有一块青石板,掀开来,底下是一道窄窄的台阶。
台阶往下走十来级,便是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四面是夯土的墙,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旧地图,还有一块磨得发白的黑板。
角落里搁着一张行军床,床上堆着几条毯子,床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头顶上悬着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光是黄黄的,照得整间屋子影影绰绰,人影投在墙上,又长又大。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三只粗瓷碗,还有一张折过的纸条。
三个人围桌坐着,神情严肃,谁也没碰那只茶壶。
坐在正中的,是组长萧世军。
四十来岁,身量不高,可肩膀宽厚,一张方脸,颧骨高高的,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此刻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上面,已经看了很久了。
左边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周,单名一个锐字,是组里最年轻的,脾气也最急。
他手里攥着一根铅笔,攥得指节发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右边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方,叫方怀山,话不多,可一双眼睛深沉沉的,此刻正盯着萧世军手里的纸条,嘴唇抿成一条线。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白炽灯“嗡嗡”地响,还有头顶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脚步响,那是天井里有人经过。
周锐先忍不住了。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摔,铅笔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组长,不能再等了!”
他眼睛里全是急火,说话的时候,嘴角都在微微发抖。
“现在要是阻止的话,还来得及。
今晚上的酒会,必定守卫森严,拉塞尔酒店是什么地方?
那是日本人的地盘,里里外外都是兵,门口有大量岗哨,还有院子里一个巡逻队,楼里头还藏着特工。
眼镜蛇一旦动手,那必定必死无疑呀!”
他说到“必死无疑”四个字,声音重得像是在石头上砸了一锤,锤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盯着萧世军。
方怀山抬起手,按了按周锐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周锐没坐,可声音低了些。
方怀山自己开口了。
他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比周锐稳得多,可那稳底下,也压着说不出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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