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后生,把册子翻开,撕下第一回那一页,在上头按个印。
你奶奶,就能上岸。」
顾青河没动。
「先生,」他说,「我有个问题想先问问您。
您说,我奶奶的魂压在凭底,八年了。
可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期至,契焚,两不相欠。
三十年的期,早就到了。
凭该销,我奶奶该上岸,这是契上白纸黑字写好的。
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我得按个印,她才能上来?」
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期是到了。」他说,「可契没焚。
契要事主双方都在场,亲手焚了,才算销凭。
你奶奶那份契,在手册三十九页,八年前她自己撕了——撕了不算焚,凭就没销。
她人又压在凭底出不来,这契,焚不了。」
「所以您找我按印。」顾青河说,「按了印,我顾家就算认了新契,您把旧凭一销,三十年前断的门,借着我的手,就重新立起来了。
您收的不是账,是门。」
先生没否认。
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
「后生,」先生说,「你奶奶的账,是三十年前就认下的。
她认了,你这当孙子的,认不认?」
顾青河从怀里掏出那片黄纸,抖开。
「先生,您认得这字么?」他把黄纸举到灯笼边,「这是我奶奶的遗笔,八年前写的,收笔带钩,您瞧仔细了。」
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奶奶说——」顾青河一字一句念,「河底之约,奶奶自己了。
毋须吾孙来偿。」
「她自己了。」顾青河把黄纸折好,收进怀里,「先生,您听见了。
我奶奶说了,这事她自己了,不劳我按印,也不劳您操心。
您这三十年的账,到我奶奶这儿,就到头了。」
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都薄了一层。
「后生,」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慢的,「你奶奶说她自己了。
可她人在凭底,压了八年,凭不销,她出不来。
她怎么自己了?
你告诉我,她怎么自己了?」
顾青河没答。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路引,焦黑的纸边,中间半个「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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