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欠着柴家三升粳米没还,有人说当年柴家垫了给娘抓药的钱没要,七嘴八舌嚷着平账算他们一份,阴司要账,没道理只找保人、找娃们麻烦。
有个半大的小娃挤在最前面,举着个刚捏好的糖兔子,说去年柴姐姐给他塞过灶糖,他这份也算。
轿夫差人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敲了敲账页。
“阴司的账不收人情,只认分量。”他说,“三条人命的亏空不收金银,只认攒了一辈子的真心记挂。
这是阴阳账里最金贵的东西,凑够了分量,账自然就平。
凑不够,谁来说情都没用。”
小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啪”一声把手里磨得发亮的木匠刨子放在柜台上,又摸出怀里揣了四十年的半张婚书残角,摆在刨子旁边。
他十六岁当小木匠起,就想着给柴家打全套陪嫁家具,等了四十年,半份没打的嫁妆今天全凑齐了。
这半辈子的记挂,够算一份。
他又从兜里摸出个小银锁,是前几天刚打好的,和当年被山洪冲走的那只一模一样,本来想等拜堂的时候给柴可当添妆,一起摆了上去。
阿线跟着把擦得锃亮的唢呐放在刨子旁边,又从衣兜里摸出半包干裂的唢呐哨片。
那是当年柴娘给她削的,她攒了四十年。
刚才吹喜调跑了半个音,她在家练了几百遍,就等着今天吹全十支喜曲。
这四十年练唢呐的念想,也算一份。
她把哨片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片,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红印泥。
晋牧把粘在牙上的灶糖使劲咽下去,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烫得发红的保人墨字,又从脖子上扯下来个磨得发亮的铜长命锁。
那是他三岁爬树摔下来时,柴娘给他挂在脖子上压惊的,戴了四十年没摘过,锁面刻的小老虎都磨得快看不清纹路。
“当年签保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后退。”他把长命锁摆在哨片边上,“别说拿记挂抵账,就是真要搭一条命进去,我也认。”
蹲在柜台上的三花猫动了。
它叼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啪”地跳下来,把布老虎往账桌上一放,尾巴一甩,把堆在轿子里的干红枣、刻了名字的银戒指、半摞欠账免条全扒到账页边上。
又颠颠跑回猫窝,把自己藏了半个月的半条熏鱼干叼过来,摆在最前面,蹲在旁边呼噜呼噜直喘气,眼睛盯着轿夫差人。
熏鱼干上沾了两根猫毛,晋牧伸手想摘,被它一爪子拍在手背上。
“你那鱼干都放馊了也好意思摆。”晋牧甩了甩手。
三花猫冲他哈了口气,把熏鱼干往账页方向又推了推。
柴可看着堆得满满一柜台的零碎,拿起爹亲手给她削的、笔杆上刻着“柯儿”的毛笔,蘸了鲜红的印泥,准备往账页上落。
她突然看见,朱红亏空字迹的最底下,压着一行爹写的极小的金字。
阴阳账本无亏空,凡被人放在心上记着的,全是盈余,从不是债。
轿夫差人看见那行字,突然绷不住笑了。
他把手里的黑木牌“啪”地翻过来,背面根本不是什么查账告示,是柴爹当年亲笔写的“迎亲”两个字。
“我这次来根本不是拘人销号的。”他把木牌立在柜台上,“阴司早改了新规矩,凡被活人真心记挂满四十年的亡魂,都可以正式入阳籍长住。
刚才那番吓人的说辞,是柴娘临走前特意托我演的,就是要试试几个娃能不能守住这条街的人心。”
他边说边把兜里的红纸包拿出来,压在喜糖堆上,又把那半块灶糖塞给凑在脚边的小娃娃。
“我也记了四十年,当年被冲上岸的时候,柴掌柜给我塞过一碗热姜汤。
今天送迎亲牌过来,账也算清了。”
漫到门槛的冷雾散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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