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督军也不是全然没有实话,起码有一句话他说得不能再真了。
大漠的风沙确实大,俩人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吃了一嘴的沙子,后半程都紧紧地闭着嘴,一言不发闷头赶路。
雍军营地本就已在北方边境,驻地还要更往北,几乎已经到了两军对峙的地步,站得高些甚至能看得到燕军绵延的营帐。
这样的景象对两个人来说都太陌生了,叶生来了边境之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下到驻地里,裘骁小时候倒是一直在边境,只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已经记得不真切了,脑海中唯一清晰的画面就是见最后一次的血流成河。
所以时至今日他们站在简易围成的驻地门口,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驻地里的士兵们混着风沙在操练,还有一些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空气中混着风沙窜进鼻腔的还有丝丝血腥味。
副将从大帐里匆匆迎出来:“叶小将军,裘少爷,将军在帐里,您跟我往这边走。”
叶生和裘骁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也意识到形势大概并不怎么乐观,神情严肃地跟着副将进了营帐。
尽管是大帐,布置得也相当潦草,一张牛皮纸的地形图挂在支撑营帐的柱子上,中间摆着一张沙盘,将军休息的榻上铺着层薄薄的褥子,几把椅子杂乱摆着,其余便再无一物了。
武将军在帐内并未披甲,眼见着他两鬓已透出了些银丝,眉头紧皱地靠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地形图,疲倦中也带着些狼狈。
裘骁认识这位将军时他还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豪迈张狂的性子横冲直撞,也惹出不少麻烦来,光是见着他挨裘将军的训斥也有不少次。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着实不短。
如今裘骁的身上已经不见当年在大雍军营摸爬滚打忍饥挨饿的痕迹,俨然一副京城来的矜贵少爷模样,武将军却是在一次次的沙场征战中沉淀磋磨,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见副将带着他们进门,武将军摆了摆手示意副将先去忙,然后起身拽了两把椅子放在自己的身边,拍了拍椅背。
下一秒叶生跨擦一下一屁股就坐上了,倒是裘骁,愣愣地看着,半天不动。
“怎的?
嫌叔这板凳硬呐?”武将军横眉竖眼质疑:“京城待了几年怎的给你这臭小子屁股养金贵了还?”
裘骁故地重游的时候面不改色,见着故人却实在是绷不住,一下子眼眶都红了。
一眨眼小珍珠就滚了出来。
叶生吓了一大跳,这场面活像是回门现场,媳妇儿在婆家受了委屈见着娘人似的,这下好了,骑了一天马的叶生也坐不安稳了,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
武将军只觉得好笑,俩臭小子明明是来当领导的,自己平白被人压了一头还没说什么,这俩人怎么一个赛一个委屈。
“小骁啊,这些年不好过吧,当年你爹支开我的时候我就该料想到的,怪我,那时候太年轻了,自己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他的难处.
.
.”武将军叹气:“等我从南边赶回来,已经是天翻地覆,裘大哥已经没了,你也去了京城,稍微亲近些的弟全都埋在了大漠里。
我难受啊,当时真想和那群王八蛋拼了,但是.
.
.”
“但是.
.
.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白死了啊”
裘骁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他知道武将军的难处,武将军也知道他的痛苦,刚去京城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地恨着边境雍军营里的每一个人,每张面孔都扭曲又肮脏,他恨没人去救裘将军,恨所有人都知道那一仗的结果却无人敢提出异议,恨裘将军鞠躬尽瘁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他扭曲地想,为什么他不能活得自私一点,为什么非要就这个破烂大雍,为什么不能干脆罢官,回老家种田去。
但死局就是死局,怎么都走不出来。
其实裘骁最恨的还是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亲人,却怎么都守不住。
而今他和武将军,已经是他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了吧,却仍旧一个深陷泥沼不得自救,一个地狱归来命不久矣。
叶生不知道这些恩恩怨怨,他的一腔热血甚至才刚刚燃起,少年人心比天高,只觉得尽人事便可扭转命数,想救国救民,还想捞回半吊子亡魂。
这样一颗炙热的赤子之心,这样被全然信任的感觉,时常烫得裘骁彻夜难眠。
他无法回馈给他同等的真心,却不知是真心中掺杂了些利用,还是利用着利用着,却叫人偷走了些真心。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