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驷车静静地立在尸堆不远处,华丽的车帘依然紧紧垂落。
拉车的六匹骏马彻底脱力,蜷缩着双腿跪倒在冻土里,发出阵阵无力的鼻息。
推车的几十名宫人与小卒瘫倒在路边,有的在微弱地呻吟,有的则早已在先前的流矢中没了声息。
驷车的四周,空无一人。
曹军走了,皇帝被留下了。
吕布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跨下马背。
然而,他的双腿刚刚触碰到地面,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与剧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的膝盖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倾倒。
吕布一把按住了赤兔马的马鞍,这才强行稳住了身形。
赤兔低低鸣叫了一声,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
吕布站直了身体,沉重地迈开脚步。
他一步、一步地朝那辆驷车走去。
赤兔马缓步跟在他身后,四蹄踩在粘稠的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蹄印。
赵云、张绣、成廉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铠甲碰撞,发出冰冷而肃杀的声响。
吕布终于走到了驷车面前。
车帘垂落,遮挡了一切,车厢里静得可怕。
吕布站在车前,身形高大却有些摇晃。
他的兽面吞头连环铠上布满了刀痕与枪眼,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不断下淌;头顶的束发紫金冠早已歪斜,被许褚一刀削去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发髻,几缕被鲜血粘连的碎发杂乱地贴在额角。
他的大腿在流血,后背那道伤口更是不断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鲜血顺着战靴流下,在他脚边的泥土里积聚成一小滩血洼。
吕布凝视着那厚重的车帘,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单手按住腰间佩剑,缓缓躬下身去。
“陛下,”吕布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甚至带了几分失血过后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空气中,“臣……吕布,救驾来迟。”
车厢内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紧接着,车帘动了。
一只年轻、瘦弱且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颤抖着从帘缝里伸了出来,缓缓将那厚重的暗紫色车帘拉开了一角。
二十二岁的汉天子刘协,正蜷缩在漆黑的车厢角落里。
他穿着宽大的帝王衮服,脸上没有半点帝王应有的威严,只剩下如纸般的苍白与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的双唇剧烈地哆嗦着,双眼盯着面前这个高大如魔神一般的男人。
他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吕布。
这个满身是血、散发着刺鼻铁锈与死气的天下第一猛将,就是那个接了他衣带诏、一路杀穿曹军重围来救他的诸侯。
刘协看着吕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细微抽搐声。
他似乎想下诏,想抚慰,想展现天子的气度,可漫天的血腥味与眼前的惨烈场景,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吕布看着车厢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天子,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想要如往常那般露出一个狂傲不羁的笑容。
然而,那抹笑容刚刚挂上嘴角,他眼前的天地忽然剧烈地震晃起来。
狂风的声音消失了,战马的嘶鸣声消失了,连身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也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与冰冷,从脑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吕布的身躯猛地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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