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青河没去码头。
他把手册从床底的樟木箱里请出来,净了手,给奶奶上了三炷香,才在堂屋里摊开。
奶奶说过,阴行的本子,记的都是另一边的事,翻它之前要净手、上香,算是跟记在纸上的东西打个招呼,免得惊着里头记的东西。
他从来只翻前半本。
前半本是手艺,走水尸的辨法、灰里养鬼的半句口诀、河上讨生活的规矩,他闭着眼都能背。
奶奶临走前说过,后半本是账,不用他管。
他也一直没翻过。
今天他翻过去了。
第三十七页的末尾,奶奶画了一道横线,像一刀切在河面上。
横线往后,第三十绉绉的,不像吃阴行饭的。
在你奶奶门口站了一下午。
你奶奶送走他,回头在河边坐了三天,不吃不喝。」
「后来呢?」
「第四天回来,她就把第三十九页撕了。」老鬼说,「我问她那生人是谁,她说,是来对账的。」
顾青河心头一跳:「对账?
对什么账?」
「她没说。」老鬼又灌了一口,「半个月后,她就走了。
医院说是心梗。
你奶奶走之前三天,还能蹚着齐腰的河水收浮尸,手脚麻利得我都比不上。
你信她心梗?」
顾青河的嗓子有点干:「那您信什么?」
「她走那天夜里,湾有人烧纸,烧了一宿。」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二天天不亮,就传出你奶奶没了的信。
我顺着纸灰找过去,灰堆在湾边上,里头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路引,是给死人引路用的。
天没亮,烧给谁引路?」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您是说我奶奶不是病死的?」顾青河问。
老鬼没答。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抱起那只纸马,像抱个孩子:「马儿马儿,驮我过河……」
「您这马没点睛,驮不了您,顶多驮个空壳。」顾青河扶住他。
「空壳好。
空壳不认主,省心。」老鬼嘟囔一句,栽进躺椅里,呼噜声立刻响起来。
顾青河把他往椅背里扶了扶,找了条薄毯给他搭上。
正要转身,余光扫过货架最里排,他的脚钉住了。
那只纸人。
他上回进铺子的时候,那张没点睛的脸还朝着墙。
现在,它朝着门口,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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