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家宝不讲响,讲沉。」
他说得轻巧,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那工装人平平伸着的手,在水底下泡着,越想越冷。
他没回码头,抱着包顺河堤走了一段,找着那条过河的夜渡船。
船不点灯,艄公坐在船尾,黑黢黢的一团,像截木头。
河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
顾青河把油布包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沉——在水里泡了八年,它大概没想过,还有被人抱上岸的一天。
老鬼的扎纸铺还亮着灯。
老鬼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白炽灯糊纸马,看见顾青河一身水淋淋地进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眼皮都没抬:「起出来了?」
「嗯。」
「碰着站着的了?」
「碰着了。」顾青河把包放在柜台上,「我没搭话,绕着走的。
就是临走,它抬手指了指我这包。」
老鬼糊纸马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糊:「指就指了。
它守了这东西这些年,你把它起走,它总得指一指。」
「它光指,不拦?」顾青河问。
「拦人的,是另一种。」老鬼说,「分两种。
一种拦生人,立在明处,吓唬过路的。
一种守死物,沉在底下,不吭不响——它只认一件事:东西在,它在;东西没了,它也就散了。
你奶奶种的是守物的,所以它不伤你,只是伸手指一指,跟你告个别。」
顾青河想起水底下那只青白的手,平平伸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一层层揭开油布。
里头是红布,红布里裹着一口巴掌大的黑漆匣子,匣口封着一圈黄蜡,蜡面光滑,泛着水光。
「水蜡。」老鬼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湾底下的水蜡。
这东西封口的时候,是泡在水里封的。
蜡一见活人气就自己化——埋它的人,压根没打算让第二个人把它起出来。」
他话音刚落,那圈黄蜡就真裂开了一条缝,像冰面化冻,顺着匣口簌簌地掉。
匣盖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顾青河屏着气,揭开盖子。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册子,蓝布包角,封面上一个字没写。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奶奶的字,收笔带钩,跟赊账单上的一模一样。
「问水不是手艺,是跟河换。
你问它一桩事,它问你一条命。
奶奶这辈子,只问过三回。
第三回,就是把这本子封起来那回。
第四回,留给青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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