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到,湾里的雾先散了一半。
顾青河蹲在秃泥地上,膝盖冻得发木。
苏见微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腰侧,那儿没有枪,只有一部开了录像的手机。
「子时了。」她说。
话音没落,芦苇荡深处先亮起一点光。
黄白色的,一跳一跳,像谁挑着一盏灯,在密不透风的苇丛里穿行。
水声跟着响起来,篙头点水的轻响,一下,一下,船影从水巷里荡出来。
一条半旧的小舢板,船头挂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上没写字,纸面白得晃眼。
船尾站着白伞女人,收了伞,一篙一篙撑着,走得稳当。
船头坐着一个人。
顾青河眯起眼。
那人背对着灯,看不太清,只看出瘦,穿一身青灰长衫,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截晒干的老木头。
船靠岸,白伞女人收了篙,跳下来,把船头往泥里一插。
那人站起来,慢悠悠下了船。
浅水没过他的鞋面,他一步一步趟着水走上来。
等他站到岸上,顾青河低头一扫,那双手工纳的黑布鞋,鞋面干爽,连个水印子都没有。
裤脚也干着,垂得笔直。
顾青河心头一紧。
夜里过河,趟水上岸,身上一点不湿。
他活了二十八年,只在一种东西身上见过这个。
干衣的尸,死透了,泡在水里,衣裳也是干的。
那人站在三步开外。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抿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刀刻似的,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
怀里抱着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像是盘了一辈子。
白伞女人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先生,到了。」
顾青河抱了抱拳,按阴行的礼数报了家门:「青州河上,顾家门下,捞尸人顾青河。」
先生没接礼。
他半阖着眼,把顾青河从头打量到脚,哑着嗓子开口:「眉眼里,有你奶奶的样子。」他顿了顿,「坐吧。
账房对账,没有站着对的。」
他在秃泥地上盘腿坐下,算盘往膝上一搁。
顾青河也坐下,两人隔了三尺。
苏见微没坐,站在顾青河身后,手机举得稳稳的。
先生瞥了她一眼:「官家的人。」
「749的,苏警官。」顾青河说,「您放心,她不掺和。
阴行的账,阳间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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