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是来当公证处的,我请的,免费。」
先生没接这个茬。
他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一颗珠子啪地落定:「册子呢?」
「没带。」顾青河说得干脆,「押在扎纸铺老鬼手里。
您家那位姐姐说了,账可以清,撕一页,两清。
行,这规矩我认。
可规矩得分个先后——货先验,账后结。
您连账本都没让我看一眼,就要我先把家传押出去,先生,这在我们码头,叫空手套白狼。」
先生撩起眼皮看他:「你倒是个做买卖的料。」
「穷人家的孩子,别的不会,就会算账。」顾青河说,「要算账,我陪您算。
三十年前,湾边十三户人家,这话是您家姐姐说的。
我奶奶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门,砸了人家的锅。
可我有一事不明。」
「说。」
「我奶奶烧的,是养鬼的门。」顾青河盯着他,「养鬼的门该不该烧,您心里比我清楚。
三十年前,全阴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个不字。
怎么过了三十年,突然冒出十三户苦主?
这苦主,是当年不敢吭声,还是压根没有?」
先生不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慢慢拨,珠子碰出细碎的响。
半晌,他道:「账是私账,不必上秤。
这话,我的人跟你说过。」
「私账也得有个凭据。」顾青河说,「空口报个数,就要我撕家传的册子。
搁银行,您这算诈骗。」
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在眼角堆起一点褶子:「你奶奶当年,嘴也这么利。」他顿了顿,「你要凭据?
行,凭据我有,带了三十年。」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泛了黄,对折着,折痕深得发黑。
先生捏着它,只亮出半寸,没递过来,也没展开。
纸角上一个暗红的印,隔着三步远,也能看出按得很重,指纹的圈儿都洇开了。
「瞧见没有?」先生说,「这是你奶奶的手印。」
顾青河心头一跳:「我奶奶的印,怎么会在您手里?」
「三十年前,她当着我师父的面按的。」先生把纸收回去,慢吞吞揣进怀里,「字据一式两份,她一份,我一份。
她那份,收在手册第三十九页。
八年前,她当着我这个上门对账的人的面,把那一页撕了。」
顾青河的血往头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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