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在家睡觉。」
「那我不就成撒谎了。」大河说,「我要说你在河边上站着,他准当咱俩守夜钓鱼。
我们工头信不过我,他信河。」
「你就说河替我请了假。」
「这话工头要是信了,我明天让他来替你搬货。」
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哥,」大河又把嗓子压低,「那盏灯,底下有人提着?」
「有。」
「那他胳膊酸不酸。」
「你要问得着,你去问。」
「我不问。」大河把身子缩回坡后头,「我就是替他酸一下。」
老鬼没接这句嘴,眼睛一直看着水面上那盏灯。
顾青河把刻刀摸出来,又收回去。
「我不接这个差事。」他说,「它就白递一趟。」
「你不接,它提回去。」老鬼说,「你站一宿,天亮码头点货,它回去守门。
账还是那笔账。」
「它要什么。」
「要你家牌上那个数。」老鬼说,「牌正面是姓,给活人看;背面是数,给水看。
你那块牌后头是个一。
板上的第十四道,空着。」
「数刻上去,它就把灯给我。」
「数刻上去,是说给你家那门户听——岸上有人替它站着。」老鬼说,「水认数不认字。
你把数刻上来,它就知道这盏灯该往哪边收。」
顾青河蹲下去,把板扶起来,靠着柳树根立稳。
「慢着。」老鬼说,「刻数的刀,刀口朝里,从底下往上。
你刻正了,水不认。」
「记着。」
他把刻刀掏出来,刀尖抵在第十四道的位置上。
板上头十三道半,旧的,边沿让水泡黑了,一道比一道浅。
第十四道旁边有一道白茬,是白天让人划的,划了个头就没再往下走。
他把刀口接上,往下走。
头一刀刻下去的时候,水里的灯晃了一下。
十三个影子把头全转过来,冲着岸上,冲着那块板。
木屑卷成一小卷,落在他鞋面上。
他刻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刀子在木头里走的那个动静,一抽一送。
一道刻完,他把刀拔出来,拿拇指把木刺抹平。
水里那盏灯动了。
它往岸边飘了半尺,搁在泥上,火苗没歪。
提灯的人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水里那十三个影子跟着动。
它们往湾心退,退到哪儿,哪儿的水灯就灭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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