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把那半个字的走势看了三遍。
起笔的位置、收口的方向,跟他在库里对着光认出来的那几张,一个路子。
「你爹什么时候起,天天坐这儿。」
「从我妈走那年起。」骆守成把衣服扣上,「他一天在这石头跟前坐两个钟头,指头在石头上摸。
你瞧,就摸那一块。」
石头当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被摸得发亮,比周围高出一线。
那是姓过去、名字起头的地方。
「他摸的是那个缺的字。」
「是。」骆守成说,「他摸三十年,摸的是我们家的一块疤。」
老头一直没动。
粥碗搁在马扎边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忽然抬起手,指头在石头上,那个缺的地方,往回划了一下。
划得慢,从底下往上。
顾青河的心口跟着那一下提起来。
行话里写着:活人看字,从上往下;给水看的,从底下往上。
老头划的那一划,是给水看的。
「骆师傅。」顾青河说,「这块石头上的名,你刻的。」
老头看着他。
「三十年前湾上十三户报名刻牌,是你刻的。」
老头还是不说话。
他把那只抖着的手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我爹的手,三十年前那晚上之后就不行了。」骆守成说,「他吃饭用勺子,系鞋带得我给他系。
这活儿是他教我做的,我学的时候他手上已经没劲了,就坐边上看着,一下都不让我糊弄。
字上差一分,他就把我凿废的那块扔进南墙根,让我重来。
扔了三百多块。」
「他不说话。」
「他能说。
他不说。」骆守成说,「前天夜里他开了口,就三句。」
「去把那半笔补回去。」
「你听见了。」
「我半夜起来喝水,站在屋门口听见的。」
顾青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石粉。
「骆师傅,那半笔是谁削的。」
老头的手停住了。
抖还在抖,可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顾青河,看了很久,久到骆守成都开始不安,伸手要去扶他。
老头把勺子放进碗里,开口了。
声音哑,字咬得很清楚。
「是我削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鸟在扒拉叶子。
「三十年前七月十六,天没亮。」老头说,「她来的。」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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