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沉重得像是一整座太行山压在了脊梁骨上。
林山河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又黑又冷的泥洞里昏死过去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砸在肋骨上的闷响,“咚、咚、咚”,慢得像是个快死的老头儿。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针扎似的疼。
压在头顶上的冻土块混合着冰碴子,死死卡着他的脖颈。
“爹……”
他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没有回应,只有顺着泥土缝隙渗进来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冰冷粘液,早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溜子,贴在他的脸颊上。
那是他爹的血。
林山河猛地咬紧后槽牙,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脑门。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猪,手脚并用,拿脑袋顶,拿肩膀扛,连挖带刨。
指甲劈裂了,鲜血混着黑泥塞满指缝,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哗啦——”
一块水盆大小的冻土被他硬生生顶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了泥洞。
林山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从尸体底下爬了出来。
外头已经是后半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林山河借着这光,看清了压在自己洞口上方的那具尸体。
林大山浑身上下被刺刀捅得像个破麻袋,肠子流出来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老汉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死盯着深山的方向,眼底结了一层灰蒙蒙的冰霜。
“爹,儿子出来了。”林山河没有哭。
他的眼泪在洞里已经流干了,现在眼窝里干涩得像两把火在烧。
他跪在雪地里,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小心翼翼地盖在老爹残缺不全的身上。
然后,他伸手抹过了林大山死不瞑目的双眼。
“您歇着,剩下的事儿,儿子办。”
林山河抓起爹临死前扔进来的那把老猎枪,又把那把祖传的杀猪匕首别在裤腰带上。
他踉跄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里走去。
眼前的清水村,已经没了。
曾经升起袅袅炊烟的茅草房,变成了一堆堆还在冒着黑烟的焦炭;平时大娘婶子们纳鞋底唠嗑的村口老槐树,被烧成了一根光秃秃的黑炭桩子。
空气里弥漫着被烧焦的恶臭,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缺的尸首,肠子、脑浆、断肢,被几只饿红了眼的野狗来回撕咬。
林山河弯腰捡起半块烧焦的砖头,狠狠砸了过去,把野狗赶跑。
他一步一步,像个游魂一样走到了村口。
那个原本用来存红薯的大深坑,已经被填得平平整整。
泥土表面冻上了一层硬壳,有些地方还露着半截没埋严实的花布褂子角。
林山河没敢往坑边走,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发疯。
他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向了那口青石老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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