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收冽,星河垂落荒原,浩荡的皇家仪仗踏着沉沉夜色,缓缓启程返程回宫。
龙辇行途平稳,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喧嚣,却隔不住殿中人满心的余悸与温存。
白弘端坐辇中,一身玄色龙袍尚未更换,衣上还沾着野外的尘土与夜露的寒凉。
他指尖微蜷,方才奔赴迎接二子时的急促心跳仍未平复,胸腔里翻涌的狂喜、后怕、酸涩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数十年帝王沉浮,他历经朝堂腥风、边境狼烟、权术倾轧,早已练就铁石心肠,荣辱不惊、得失淡然,可今夜一场骨肉离散、绝境重逢,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冷硬伪装。
他垂眸望着身侧静静休憩的两个孩子,白扬身姿挺拔,即便满身疲惫,依旧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少年沉稳的韧劲,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愧疚。
身侧的白冉宜已然倦极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衣衫泥泞不堪,脚踝高高肿起,即便在睡梦之中,眉头仍轻轻蹙着,可见昨夜一夜惊吓、一路奔波,早已让这年幼孩童身心俱疲。
白弘伸出微凉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幼子蹙起的眉心,动作温柔得不像执掌万里乾坤、杀伐果断的大周帝王,只剩纯粹的、滚烫的父爱。
这六个孩子,是他寒凉半生唯一的救赎。
万幸,苍天垂怜,未曾让他再失所爱。
御驾一路疾驰,天光未亮,浩浩荡荡的仪仗便已驶入皇城,稳稳停在宫门前。
深宫长夜未寂,凤仪宫的灯火,自昨夜秋猎出事、皇子走失的消息传回宫中,便彻夜通明,从未熄灭半分。
皇后郑颖一夜未合眼眸。
自听闻秋猎遇险、六皇子白冉宜不慎走失、二皇子白扬孤身入荒林寻人、帝王携百官彻夜搜寻无果的消息后,她便坐立难安、寸心俱裂。
深宫女子,身居后位,看似尊荣无限、母仪天下,可半生浮沉,早已看透皇权无常、骨肉难全。
她比谁都清楚,荒原秋夜凶险莫测,密林幽深、野兽横行,两个年幼皇子深陷其中,生死难料。
一夜之间,她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寂寥宫道,心绪焦灼如焚,无数次踱步辗转,泪湿罗衫。
殿内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言语半句,生怕惊扰了皇后,更怕一语成谶,带来最坏的消息。
她熬过漫漫长夜,从暮色沉沉等到东方欲晓,满心惶恐、万般焦灼,时时刻刻盼着宫外传来归来的消息,唯恐等来的是骨肉永隔的噩耗。
终于,天际泛起微亮鱼肚白,宫外传来仪仗归城、圣驾回宫、两位皇子平安归来的喜讯。
喜讯传入凤仪宫的刹那,郑颖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开,连日积压的惶恐与绝望尽数散去,瞬间涌上满眼湿热。
她来不及整理鬓发衣衫,不顾一夜未眠的憔悴疲惫,立刻便要起身出宫,前去探望归来的两个孩子。
可她刚踏出殿门,远远便望见一袭玄色龙袍的帝王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沧桑。
白弘远远看见步履匆匆、神色焦灼的皇后,眸心微动,上前轻轻抬手,温柔拦住了她的去路。
“夜深露重,天色未明,不必过去了。”他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朝堂帝王的凛冽威严,只剩历经惊魂一夜后的疲惫与柔软。
“两个孩子昨夜受惊太过,又奔波整夜,身心俱疲,早已沉沉睡去。
此刻最需静养,切莫惊扰。”
郑颖抬眸望着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面色苍白憔悴,一夜焦灼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她望着帝王眼底深藏的后怕与温柔,心中酸涩翻涌,轻声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臣妾知晓。
只是一夜忧心忡忡,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只想亲眼看看孩子们是否安好。”
“朕懂。”白弘轻轻抬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掌心温热,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们都无事,只是冉宜扭伤了脚踝,受了些惊吓,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今夜辛苦你了,彻夜无眠,忧心过度。
回去歇息吧,明日天亮,你再去探望便是。”
夫妻二人携手二十余载,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素来心意相通。
郑颖知晓帝王此刻满心疲惫,更知晓孩子们确实需要静养,便不再执意前往,顺从地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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