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温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想搬出《周礼》或“天子不可一日无宫”的陈条,可迎上吕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到底还是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口长长的叹息。
张喜摸着进贤冠的手垂了下来,低头凝视着靴尖上的碎泥。
杜袭眼神流转,在吕布那张如铁铸般坚硬的脸盘上打量了片刻,再次默然移开了目光。
“那……依将军之见,”杨彪缓缓吐出一口气,脊梁似乎又弯了几分,“何时可迎陛下入御?”
“三天。”
“三天之内,我让这许昌城重回规矩。
积血冲洗干净,焦骨运出城外,坍塌的宫墙修好,四门换上我最可靠的亲卫。
三天之后,大设九宾之礼,出城恭迎天子还都。
届时文武百官列班,法驾仪仗自东门起,一路排到这正殿台阶下,该有的古礼,一样不少。”
说到这里,吕布话音稍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却令人心惊的弧度:
“我吕布不过是个塞外边鄙的武夫,不懂你们口中那些繁文缛节、朝仪典章。
可我明白一个理——天子还都,是定天下人心的大事,绝不能将就。
若今日将就了,天下那些心怀异志的割据诸侯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我吕布不过是把天子从曹操的笼子里抢了出来,转头扔进了一个烂草堆里,连一座干爽干净的宫殿都供不上。”
他向前踏了一步,战靴踩在砖缝的杂草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个名声,我吕布担不起。
汉家的威仪,更担不起。”
杨彪定定地看着吕布。
老人的眼眶里突然泛起一层浊泪。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松开拐杖,整个人如倒塌的枯松般,朝前躬身下折,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繁复的九十度朝拜大礼。
在他身后,赵温、张喜、杜袭以及那几十名须发皆白的旧臣,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呼啦啦跟着拜了下去。
“将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老臣等……心急失智,险些陷天子于不体。”
杨彪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音,那是几十年未曾感受过的尊严感在胸膛里激荡:
“将军奉天子衣带诏讨伐逆贼,今大功告成,身握雄兵,却仍时刻谨记君臣之大防,处处维护汉室尊严……此乃社稷之大幸!
臣杨彪,谨代天下读书人,代汉室先帝,谢过将军!”
吕布身形微侧,并未全然受这一拜。
他伸出一只手微微作辑,语气依然淡得听不出喜怒:“杨公莫要折煞我。
我奉诏讨贼,乃是为臣子的本分。
诸位老卿在城中与曹贼周旋,冒着灭门的风险里应外合,才是真正的忠臣。
我吕布不过是个厮杀汉,打仗杀人我在行,可打完仗,该修补的修补,该安抚的安抚。”
“迎驾这等大事,光靠杀人管用不了。”
吕布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赵温身上:“诸位大人先回府好生歇息安顿。
这三天里,烦请杨公牵头,把懂朝仪礼数的老人召集起来,将迎驾的规格章程核校明白。
宫里缺少当差的太监宫女,缺乏司礼的官吏,若曹操旧有的微吏中,有未曾沾染人命、心向朝廷的,皆可戴罪留用。
让他们把大殿擦拭干净,典章制度重新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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