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与贾诩跨过重重门槛,走进了整座都城最高耸、也最深邃的朝堂正殿。
殿内依然弥漫着一股未曾散尽的死寂与腥甜。
几名持帚的亲卫正伏在地上揩拭着碎砖,见吕布踏入,慌忙收起物事,躬身退到了大殿阴影里。
“吱呀——”
厚重的楠木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渐喧的尘嚣隔绝在外,发出沉闷的一响。
正殿极其宏阔。
青砖砌就的墙壁高达数丈,两旁林立着两人合抱的楠木立柱,柱身下半段包着錾花黄铜皮,上面雕镂着古朴的云纹与奇兽,在晨光下泛出冷冽而斑驳的光晕。
殿顶极高,几根碗口粗的巨型梁木横跨南北,椽木交错间,嵌着数不清的青瓦。
阳光自几处昨夜被流矢击穿的瓦缝中倾泻而下,化作几道粗大的暗金光束,斜斜打在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吕布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右腿战伤未愈,走得有些迟滞,每一次沉重的靴底踩在那些明暗交织的光斑上,便将满地的金辉踩碎,随后又在身后的阴影里汇聚。
贾诩双手插在宽大的袖袍里,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二人穿过林立的朝臣立位,掠过两旁空荡荡的仪仗槊架,直走到正殿最核心的高台下,方才停住了脚步。
正前方,便是至高无上的九级御台。
九级台阶皆覆着极其考究的朱红地毯,毯面上用暗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云龙纹样。
台阶的尽头,正赫然停放着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
龙椅乃是一整块千年楠木精雕而成,椅背上盘踞着两条神态狰狞的金龙,龙首高昂发威,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幽绿寒芒的随侯夜明珠。
椅面铺着厚重的黄缎垫子,边缘用金线刺绣出山河社稷图,此乃大汉四百年传承的旧制。
龙椅两侧,各立着一盏一人多高的青铜飞鹤灯。
灯嘴含着白脂油,昨夜显然没来得及点燃,鹤颈与灯盘上,早已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灰色战尘。
吕布站在第一级台阶下,仰头凝视着那张冰冷而高贵的椅子。
他看了很久。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阵风,以及极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阳光透过瓦缝打在龙椅的背靠上,将那盘龙身上一片片细密的金鳞照得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文和,”吕布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一阵轻微的回音,“你说……天下的聪明人与疯子,为何削尖了脑袋,都想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贾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同样仰头望着那张龙椅。
他沉默了半晌,苍老的面庞上浮起一抹难以言表的幽邃。
“主公,臣曾听过一位先贤的说法。
说那张椅子……有一股能蚀骨吞魂的魔力。
凡是坐上去的人,便不再是‘人’了。”
“哦?”吕布微微侧过脸。
“坐上去之前,有名有姓,有父老乡亲,有妻儿手足。”贾诩声音极轻,“厮杀拼命,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保全家小、给手下的弟兄讨一口热饭。
可一旦坐上那张椅子——人就成了社稷,成了天下,成了高高在上的天道。”
贾诩顿了顿,眼神冰冷如井水:
“天道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有喜怒哀乐,更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懦弱与惊惶。
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爱一个人,也不能凭借快意去恨一个人。
一举一动,都得塞进那些冰冷的典章礼制里。
活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神,却死掉了作为人的滋味。”
吕布静静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抬起战靴,重重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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