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云龙地毯陷了下去,极其绵软,仿佛踩在冬日里未曾践踏过的厚雪上。
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到了第四级台阶时,吕布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毯面。
毯角早已磨得抽丝发白,甚至有几处被昨夜兵卒的利刃划破,露出里面暗红粗糙的底布。
“可即便如此,天下人还是趋之若鹜。”吕布说道。
“因为那张椅子,能给人天底下最毒、也最美的东西。”
贾诩也拾级而上,始终落后吕布半步:“它能让人一言定万人生死,一纸诏书绝豪强兴衰。
它能让人将三代世仇拔草除根,也能让人将无名小卒瞬间抬进门阀公卿。
它能动用倾国之力建造广厦高楼,亦能驱使百万苍生投身沙场、流血成河。
这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快感……凡夫俗子只要尝过一口,就再也舍不得松嘴了。”
吕布又往上跨了两步。
走到第六级台阶时,他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贾诩。
晨光穿透大殿上方,正好打在吕布伟岸的躯干上。
紫金发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将他那张布满风霜与刀痕的脸庞映衬得宛如天神。
“可这些东西……真的快活吗?”
吕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我从并州的边塞杀出来,踩着尸山血血一路走到中原,从徐州杀到幽州。
我亲眼看着无数人为了那张椅子打得头破血流。
袁术为了它众叛亲离,袁绍为了它吐血而亡,曹操为了它耗尽心机。”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以前我也迷茫过。
可后来,我想通了——就算我吕布坐上去了,我依然是我。
战伤发作时我依然会痛,夜深人静时我依然会梦到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孤魂野鬼。
那张椅子既不能替我挡下一箭,也不能让我多睡半个时辰舒坦觉。”
吕布的眼神穿透大殿的黑暗,望向未知的远方:
“坐上去之后,我要操心的不再是手下几万弟兄的粮秣,而是天下九州的叛乱。
今日怕曹操卷土重来,明日防孙权背盟北上,后日还要同朝堂上那些满腹经纶的名士玩弄心术。
到那时,我恐怕连陪女儿安安静静吃一顿热饭的时间都没了。
那张椅子什么都不会给你,它只会一点点把你榨干,把你变成它的奴隶。”
贾诩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猛将。
毒士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发自肺腑的敬畏。
“主公能参透这一层……是因为主公的力量,早已不需要那张椅子来证明了。”
贾诩低声道:“您不需要高高在上,麾下依然有精兵悍将为您效死,天下诸侯依然闻您的名字而胆寒。
可这世上的凡夫俗子参不透。
他们身在棋局中,以为坐上那张椅子就能变成下棋的人。
却不知……一旦坐上去,那张椅子本身,就是最大的棋局。
坐上去的人,一辈子都在被天下这盘棋下得死死的。”
吕布转过身,大步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他站定在第九级台阶之上,停在了龙椅的前方。
两者不过一尺之遥。
龙椅扶手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荧光,映照着他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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