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一个沉甸甸的名字:
“还有……曹操的正室,卞氏。”
吕布那双细长的浓眉微微挑了一下。
卞氏。
那个歌妓出身,却在曹军众将与世家间声望极高,为曹操生下了曹丕、曹彰、曹植三子的卞夫人。
曹操挟天子西撤洛阳时,事发突然,且车马大半用于抢运公文府库与军粮,能随行的家眷极为有限。
曹操带走了最幼小的几个子女,却将这位结发妻子留在了许昌。
并非曹操无情,而是卞氏自己死活不肯上车。
她留下一句话——“许昌乃夫君基业所在,若连正室都逃了,城中将士心便散了。”她执意留下来守着司空府的宗祠与后宅,直到赵云的精骑扣响了府门。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将吕布庞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凝固的铁兽。
成廉按着刀柄,呼吸急促了几分,终于将压在心里一整晚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主公……乐进已死,曹洪满宠皆在洛阳。
如今这三十多口人落在咱们手里,特别是那卞氏——她可是曹操的头号心肝。
咱们……是按旧规矩拿她们当人质押在手心里,还是……一刀剁了,彻底断了曹贼的念想?”
吕布并未立刻出声。
他撑着身子翻了个面,侧躺在榻上,面朝着成廉。
“明日,我去瞧瞧。”
成廉闻言一愣:“主公要亲自去?”
“去瞧瞧。”吕布缓缓道,“曹操的家眷,终究不比寻常的战俘。
若是杀了,天下人定要戳着脊梁骨,骂我吕布连妇人弱小都不肯放过;若是扣下,曹操日后若起兵反扑,她们便是筹码;若是就这么放了,曹操未必心怀感激,可天下悠悠众口,总会念一句我吕布尚存气度。
究竟如何发落,得先见着人再说。”
成廉抱拳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屋里重归寂静。
吕布重新闭上双眼,右腿处的战伤依然隐隐作痛,可脑海中盘旋的乱麻却比上的伤痛更让人难以成眠。
卞氏。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曹操西撤时,她独守门前,以金簪抵喉相逼。
曹操在鞍上蓦然回首,随后扬鞭绝尘而去。
这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翻腾,久久难以沉寂。
他拉过被褥翻了个身,把脸沉沉地埋进新棉枕头里,可意绪依旧纷乱。
迷糊间,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下邳的严薇。
当日他离家远征时,严薇也是这般立于府门前,纤指扣着那枚系着红绳的古玉,没有半分小女态的哭嚎,只有一句掷地有声的“府里的事,你只管放心”。
眼前卞氏孤注一掷的身影,竟隐隐与严薇离别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吕布心头微颤,不敢再顺着这股酸涩深想下去,猛地扯过被角蒙住头脸,强逼着自己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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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许昌宫,西苑偏殿。
夜凉如水,浸透了偏殿里半旧的绫罗。
伏皇后坐在雕花木窗下,案上摊着一卷《尚书》,蜡泪在竹简边缘凝了一层白霜,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日下午,变故发生的太快——东门破了,乐进战死,曹洪狼狈西逃,整座许昌宫眨眼间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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