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问开街——」他停了停,「开街那天,河先知道。」
「河怎么知道。」
「它有耳朵。」
「那昨儿来送牌那位,他这一手算什么。」顾青河问,「他收了自家的位,还要往哪儿走。」
「往河那头走。」老栓说,「湾上三十年前散了十三户,加上掌灯的一户,一共十四。
位是散的时候一块儿散的,收也得一户一户收。
他排第七个,前头六个,都在水底下等着。」
「等着做什么。」
「等一扇门。」老栓说,「门立起来,他们才有地方站。」
老栓拎起缸子走了,撂下一句:「天亮前不许揭牌。
天一亮,你把牌翻个面搁回来,它自己知道。」
昨夜那人临走的话还在耳边——他家那块牌缺了三十年,今年得拿回去,拿回去那天,这条街上会多一扇门。
多出来的一扇门该立在哪儿,没人说过。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发觉从刚才起自己一直没挪过地方。
站一夜不算难,难的是这一夜不许想别的。
脑子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全叫河占了。
水声一直在,听着听着,人就像被水泡着。
三楼窗户缝里溜出一根绳。
绳上拴着个保温桶,一截一截往下放。
老周上半身探出窗子,压着嗓子喊:「小顾,吃哪样。」
「泡面。」
「自热饭都给你备了。」
「泡面省事。」
老周把桶搁在一楼窗台上,绳子收回去,窗户合上。
过了会儿,那扇窗又推开一条缝,塞出来一句:「你站那儿,像个门神。」
顾青河没接话。
这一夜他不多接话头。
过了十一点,后街就没声了。
谁家的电视关得晚,隔着一堵墙剩一点嗡嗡,拢共响了不到两分钟也断了。
路灯下头一只狗走过去,走到巷口停了一下,绕开顾青河三米,从街那边过去了。
他背对着门站着,眼睛看河。
河上有两三点渔火,是夜捕的小船,隔着雾,火色发黄。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想起老栓的话:夜里不数门。
门在背后,数门就是把名字往门上递。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改数自己的呼吸。
河面上一层薄雾慢慢往岸上爬,先到滩,再到台阶,爬一阶停一停。
水声一直没断,杂得很,分不出哪一声是浪,哪一声是别的。
听久了人容易犯困,他掐了一下手背,把困意掐回去。
这么站着,他才明白老栓为什么说这一夜是他自己的账——牌在外头,门在背后,他站在当中,跟一根拴在两头的绳一样。
过了十二点,街尾那边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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