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到一半,那水忽然立起来——立成一个人形。
黑水人形,没有脸。
它站在缸沿上,朝顾青河的方向,歪了歪头。
「认识吗。」邬水缸说,「赵曼。」
顾青河瞳孔一缩。
赵曼的魂,被养在缸里,养成了水鬼。
「你捞她上岸那天,她的魂就归我了。」邬水缸说,「走水尸,不沾水,借尸办事——她的尸办事,她的魂进缸。
你捞了个空壳,还搭上一具尸的因果。」
「所以那晚河里咕嘟响,是开缸。」顾青河问,「你放她出来过。」
「放她出去,她认得回家的路吗。
灰里掺泥,泥是家门,灰是路引——她的家,是湾的泥。
我给她添了三个月香,她才认了这条路。」
黑水人形动了。
它没有脸,可顾青河知道它在看他。
它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带起一片水汽,朝他扑过来。
「挡。」顾青河把右手往胸前一按,手心那道水线,沾着夜露,亮了起来。
黑水人形撞上来,撞在那道亮上,嗤地一声,像热油泼进冷水,散成一片水雾。
水雾落回河面,又慢慢聚拢,重新立起人形。
「水线。」邬水缸啧了一声,「你奶奶的手笔。
水里的东西见着这道线,给你让路——可你奶奶没教过你,水线挡得住过路的,挡不住讨债的。
她欠赵曼一条命,你替她还。」
「赵曼的命不是我欠的。」顾青河说,「是缸里那个人欠的。」
邬水缸的烟锅子顿住了。
顾青河上前一步,蹲下来,把右手按在缸沿上。
陶壁冰凉,湿滑。
他闭上眼。
奶奶说过,问尸是拿阳寿换话,问一具,折一天。
可有些话,不拿命换,问不出来。
赵曼的魂在缸里,缸是她的窝,他碰缸沿,跟碰她的魂一个样。
问尸。
指尖碰到缸沿的那一瞬,声音涌进来——闷闷的水声,一圈一圈撞在陶壁上。
有人说话:「这具,留给他捞。」
又有人答:「他会捞吗。」
「会。
她孙子,跟她一样,见不得水里泡着人。」
然后是赵曼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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